两个从未真正相遇的世界
马其顿的亚历山大三世(公元前 356–前 323 年)从父亲腓力二世手中继承的,是一个已经臣服的希腊。公元前 338 年的喀罗尼亚战役早已分出胜负:雅典和底比斯战败,马其顿获胜。雅典并没有被摧毁。腓力选择了克制的宽容,亚历山大也延续了这一路线。
雅典保留了自己的法律、法庭、日常的政治生活,还有戏剧。失去的是最重要的东西——决定外交、宣战的权利。亚历山大在位的 13 年间(公元前 336–前 323 年),雅典一直是一个察言观色的附庸城邦:富裕,思想活跃,政治上却被迫噤声。亚历山大本人几乎没有踏足雅典。做王子时,他大概随腓力来过一次;即位后,他虽然路过周边地区,却从未在此停留。帝国的都城就是他军营所在之处,最后成了巴比伦。
德摩斯梯尼:一个从未沉默的声音
拒绝遗忘的演说家
德摩斯梯尼(公元前 384–前 322 年)数十年来一直在抨击马其顿的影响力。《反腓力辞》和《奥林索斯辞》都是直率、急切又富有远见的政治檄文杰作。他警告说,腓力会把希腊城邦一个个吞并——后来果然如此。在喀罗尼亚战役和亚历山大即位之后,他仍在雅典城内坚持抵抗。公元前 323 年亚历山大死后,以雅典为首的希腊城邦起兵反抗他的继承者,爆发了拉米亚战争。雅典战败了。被马其顿追兵追捕的德摩斯梯尼宁死不降,公元前 322 年在卡劳里亚的波塞冬神庙服毒自尽。
亚里士多德: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
亚里士多德(公元前 384–前 322 年)出生在受马其顿影响的斯塔基拉。他在雅典柏拉图的学园里学习了 20 年,之后大约从公元前 343 年到前 340 年,在佩拉负责教导王位继承人——也就是亚历山大本人。
亚历山大即位后,亚里士多德回到雅典,于公元前 335 年在城墙外创办了吕克昂学园。这里不只是一所学校,更是一个集教学、图书馆和科学收藏于一体的研究中心。由于和马其顿宫廷的关系,他在雅典人眼中一直是个可疑人物。亚历山大一死,反马其顿的情绪瞬间爆发。亚里士多德被控不敬神,这看起来是一场有预谋的指控。他留下一句“不能让雅典人对哲学犯下第二次罪行”,便前往卡尔基斯,公元前 322 年在那里去世。
亚历山大时代的雅典
- 雅典的吕库古在公元前 338 年至前 326 年间掌管公共财政。喀罗尼亚战役后,他重整了城邦财政,用石材重建了狄俄尼索斯剧场,并按原来的形制完成了帕纳辛奈克体育场。
- 马其顿驻扎在穆尼基亚(今比雷埃夫斯一带)的守军,是一种象征性的占领:规模虽小,意义却很大。
- 戏剧依旧繁荣。米南德大约在公元前 321 年上演了他的第一部喜剧。
- 哲学正处于鼎盛时期。柏拉图于公元前 348 年去世,但学园在斯珀西波斯和色诺克拉底的主持下继续办学。吕克昂学园吸引了来自希腊世界各地的学生。
📊 年表一览
公元前 338 年
喀罗尼亚战役。腓力击败雅典和底比斯,马其顿的统治就此确立。
公元前 336 年
亚历山大即位。雅典依然处于附庸地位。
公元前 335 年
亚里士多德回到雅典,创办吕克昂学园。
公元前 323 年
亚历山大死于巴比伦。随后爆发拉米亚战争,雅典战败。
亚历山大真正到过的希腊城市
- 科林斯,公元前 336 年:他被推举为科林斯同盟的盟主(hegemon)。这是希腊各城邦在马其顿主导下,为即将到来的波斯远征而结成的同盟。
- 底比斯,公元前 335 年:一则亚历山大已死的误传引发了城邦叛乱。他回师摧毁了底比斯。雅典人惊恐万分,因为德摩斯梯尼曾支持这场叛乱。亚历山大要求交出德摩斯梯尼等反马其顿派人士,雅典几经交涉后让步了。
- 雅典:亚历山大从未以征服者或居民的身份进入雅典。他派遣使节、接受荣誉,却始终保持距离。
- 斯巴达:从未完全屈服。公元前 331 年亚历山大远在亚洲时,阿基斯三世发动叛乱,被安提帕特镇压。
当雅典向亚历山大献上荣誉:心不甘情不愿
一场没人真心相信的崇拜
晚年的亚历山大要求希腊城邦给予他神一般的荣誉。雅典在公元前 324 年讨论了此事。据说德摩斯梯尼讽刺道:“亚历山大想当神,那就让他当吧。”雅典通过了决议,却毫无诚意。亚历山大一死,这种崇拜就悄无声息地停止了。这件事说明了雅典走的是一条多么狭窄的路:为求生存而服从,却从不表现出热情。
从此永久改变的事
- 雅典外交的终结。 外交上的独立实际上再也没有回来。即使在马其顿衰落之后,雅典也总是依附于当时占上风的某个希腊化王国。
- 希腊化时代的开端。 希腊语言和文化传遍了亚历山大的整个帝国。雅典成为几个文化中心之一,亚历山大港、安条克、帕加马也开始受到瞩目。
- 哲学延续了下来。 季蒂昂的芝诺大约在公元前 300 年于雅典创立斯多葛学派,伊壁鸠鲁更早在约公元前 307 年就开办了他的“花园”。此后数百年,雅典一直是地中海的哲学之都。
- 激进民主制的终结。 公元前 322 年,在安提帕特的主导下,参政被设定了财产门槛。公元前 5 世纪那种广泛的民主制再也没有恢复。
在今天的雅典,哪里能感受到那个时代
亚里士多德的吕克昂学园
位于宪法广场和拜占庭博物馆附近的 Rigillis 街。1996 年发掘,2014 年起对公众开放,免费参观。
狄俄尼索斯剧场
位于卫城南坡。正是在这个时代,吕库古用石材重建了它,米南德的喜剧也是在这里首演的。
国家考古博物馆
展出希腊化时代的雕塑和出土文物,其中也有亚历山大及其继承者时代的作品。
普尼克斯山
《反腓力辞》发表的地方。这座小山在卫城西边,可以自由进入,是最能切身感受那个时代政治抵抗的地方之一。
📚 主要历史文献
- 阿里安(公元 2 世纪)—《亚历山大远征记》,被认为是现存记述中最可靠的一部。
- 普鲁塔克—《亚历山大传》、《德摩斯梯尼传》、《福基翁传》。
- 西西里的狄奥多罗斯—第 17 卷记述亚历山大的统治。
- 德摩斯梯尼的演说—了解雅典反马其顿政治的一手史料。
- 亚里士多德的现存著作—在亚历山大时代及其后,于吕克昂学园写成并编纂。
一个悖论
身为附庸,却不可或缺
亚历山大时代的雅典,政治上虽然失势,却依然是希腊化世界的知识中心。亚里士多德的吕克昂、柏拉图的学园、芝诺的斯多葛、伊壁鸠鲁的花园,在这几十年间同时在这座城市里活跃着。富裕的希腊人和新兴的希腊化精英,纷纷把孩子送到雅典求学。帕特农神庙依然屹立,狄俄尼索斯剧场依然座无虚席。雅典失去了帝国,却没有放弃智慧。
常见问题
亚历山大即位后来过雅典吗?
也许短暂到访过,但从未在此居住。喀罗尼亚战役之后,他待在科林斯和希腊其他地区,没有在雅典停留。
雅典支持过亚历山大的军队吗?
不情不愿地、有限度地支持过。雅典作为科林斯同盟的一员,为波斯远征派出了海军,但毫无热情。
亚历山大死后,雅典有什么反应?
在许佩里德斯等人的领导下发动了拉米亚战争(公元前 323–前 322 年),但被安提帕特击败。德摩斯梯尼为避免被捕而自尽。
吕克昂学园如今还剩下什么?
位于 Rigillis 街的遗址。1996 年发掘,2014 年起对公众开放,从宪法广场步行即到。
雅典为什么始终没有对亚历山大敞开心扉?
失去独立、比雷埃夫斯附近驻扎的马其顿守军、德摩斯梯尼数十年不停敲响的警钟,还有一座记得自己公元前 5 世纪辉煌的城市的骄傲——这一切都有影响。
亚里士多德是亲马其顿派吗?
他是亚历山大的老师,在政治上一直保持谨慎。亚历山大死后,反马其顿的气氛变得危险,亚里士多德便离开雅典前往卡尔基斯。
— Kathy
